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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r
Fall 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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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室内,房间里弥漫着苍白的光。一个女人蜷缩在椅子上,仿佛睡着了。她的左臂搭在椅背上,手几乎垂到地上。小书桌上的灯还亮着。浅色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烟灰缸,塞满了烟头。旁边还有一只红葡萄酒瓶,瓶子已经空了。酒杯翻倒在地上,残酒倾倒在一封未写完的信上,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痕迹。信上“faire”一词中的字母i拖得很长。一枝钢笔静静地躺在她粉红色的天鹅绒裤子上。 窗外传来些许声响,城市正在苏醒。这是巴黎一个星期六的早晨,据气象预报,将是一个温暖、晴朗的周末。门开了,个深色头发、体型瘦长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穿T恤衫、运动短裤。椅子上的女人没有反应。他看到她,微微一笑,走向她,抚摩她的头发。“你又睡在椅子上了,来,我抱你上床,你还能睡上几个小时,现在才7点。”女人一动不动。他看看空酒瓶,叹了口气,向女人弯下腰,轻轻抱起她,想把她移到床上。他常常这样做。因为她经常失眠,有时离开卧室到别的房间,就在那儿睡着了。他抱起她,她的头向后垂下,他紧紧抱住她,感觉到她的皮肤冰凉潮湿。他摇摇她,把她放回地上,搂着她,一筹莫展。他拍着她的脸颊,口中喃喃叫着:罗蜜,醒醒,罗蜜,醒醒,你怎么了?快醒醒。他摸摸她的脉搏,松开手,吻她的嘴唇。 许久他才明白,女人不是睡着了。他又从地上抱起女人,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。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,泪珠从他的脸庞滚落下来。他轻轻地把她放在一张躺椅上,仿佛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。他放下她,蹲在她身旁,用指尖轻轻抚摩她的脸及紧闭的眼睛,不住地抽泣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向电话。电话旁是一个银制的相框,框内是一个中年男人及一个12 岁男孩的照片。他开始拨号,电话铃响了好久,听筒里才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。“我想,罗蜜死了,”他喃喃低语,“请快点来。”突然他大声喊道:“罗蜜死了!罗蜜死了!” 他想挂机,听筒却滑落了,他手忙脚乱地按住电话。或许是因为抽泣的缘故,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,他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。 “我是洛郎·贝丹,在巴黎巴尔贝德若依街11号,我需要一辆救护车……还有一个医生……赶快……巴尔贝德若依街11号,请快点……” 然后,他坐在死去的罗蜜·施奈德身旁,握着她的手,静静地等着。他发现她手里握着一团纸,是一张字条,纸已发黄,字迹几乎看不清了。字是垂直体的,只有一句话,却是他看不懂的语言。他磕磕巴巴地按字母发音,是一句德语:“把你的童年装在口袋里并带着它,因为它是你所拥有的一切。”他拿着字条,走进卧室,机械地穿上衣服,把字条装进牛仔裤的裤袋里。 门铃响了,男人跑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几个警察和一个医生。他默默地把他们让进屋,指指躺椅,转身走向窗子。他拉起百叶窗,眼前是撒满阳光的大地。不久前,他们还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漫步。在巴黎近郊的布瓦西-圣-阿瓦尔,他们找到了一幢房子,打算在那里共同生活。远离大都市,远离那些与人们谈论她已夭折的儿子大卫及大卫死去的父亲亨利·麦恩的夜晚。 在那些夜晚,她是如此不可捉摸,仿佛被那个充满黑暗与绝望的世界紧紧包裹,他无法把她夺回来。但几周前,她突然像以往一样,兴奋地在那所漂亮的大房子的花园里跑来跑去,边跑边叫:“我们就住这儿!”他把她拉到一旁,让她静下来。房产经纪人站在旁边,看得一清二楚,非常高兴,因为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要个好价钱。“我和他谈谈,”洛郎对她耳语,“否则我们要付双倍的钱,别把生意搅坏了。”“好的好的。”她说着,却又立即高兴地在平台上旋起了华尔兹。洛郎把经纪人叫到外面。那位经纪人要价240万法郎,并一再强调,这位女士非常喜欢这所房子。洛郎告诉他,只能给他200万,多一个子儿也没有。经纪人点点头,洛郎立即明白他给多了。但罗蜜兴奋地从厨房跑出来,拥抱他,甚至还想亲吻经纪人。在回家的路上,她已在计划怎样装修房子了。女儿萨拉可以在花园里玩耍,一切多么好。洛郎也很高兴,庆幸着罗蜜终于从悲观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了。 医生在躺椅边盖上了手提箱。他转回身来之前,看了一眼下面的街道,警车和救护车旁边停了许多车。人们站在那里,交头接耳,或与警察攀谈,或向上仰望。一个记者举起相机朝上面按下了快门。 几个小时后,这张照片在《法兰西晚报》的第二版上登了出来:“她的最后一个伴侣洛郎·贝丹站在家里窗子边,在这间房子中,罗蜜·施奈德今早被发现时已经死亡。”报纸的标题是:“罗蜜·施奈德自杀了。” 这一天是1982年5月29日。 阿兰·德隆在保镖的陪同下到来时,巴黎第七街区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许多沉默的人,他们从早上8点的新闻中得悉噩耗。人们哭泣着,手里拿着鲜花。德隆不理会记者们的叫嚷,径直走进了房间。楼上房间的百叶窗又放下来了。罗蜜·施奈德一直躺在躺椅上,医生已经检查完毕,正在填写死亡证明书:“因心脏病突发而自然死亡。”艾米勒·德朋大夫估计,罗蜜·施奈德的心脏于清早5 点多停止跳动。德隆拥抱了洛郎后,向罗蜜深深地俯下身,注视着罗蜜,仿佛要把她的脸庞永远印在脑海中。屋里的人向后退了一点,他们似乎突然成了多余的人,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破坏了这里的和谐。 “你躺在这里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,我一生中第一次见到你如此轻松愉快。”德隆心想。“你是如此宁静,仿佛一只大手轻轻拂去了你脸上所有的紧张与忧虑。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?不,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,但我对你负有责任。人们说我没有良心,但你更了解我。只有我知道你是谁,为什么要死。我们两人如此相似,都对生活充满恐惧。怎么向人们解释,我们这些电影演员是怎样的人,过着怎样的生活;怎么向人们解释,当我们扮演与我们自己相距很大的角色时,我们都有要疯了的感觉。我的呐喊只有你能听到。我们两人来自相同种族,说着相同的语言,我是男人,所以我挺过来了;而像你这样的女人,却必死无疑。因为一个生活在孤独中的童话人物必将走向崩溃。你伤透了心。大卫的死揉碎了你的心,比杀了你更残酷。你走到了尽头。生活给了我们5年在一起的时间,之后我们分手了。但我永远是你的兄长,而你是我的小妹妹。现在,我们之间是如此纯净、明朗,不再有激情。我曾经和你一起生活过吗?抑或只是在你的身边?当你睡着的时候,我曾常常注视着你。安息吧,我将永远注视着你,我会永远在这里,现在我又是孤独一人了。” 几天后,阿兰·德隆向他的朋友让·高,法国最著名的记者之一,倾诉了这些思绪,并录了音。根据录音整理出了著名的阿兰·德隆给罗蜜·施奈德的诀别信。这篇悼词以《再见,宝贝》为题刊登在《巴黎竞赛报》上,并被许多国家的报纸杂志传载。宝贝是当时德隆对罗蜜的昵称。 德隆迟疑地退开,好像他无法与死者分离。他走向洛郎:“给她弟弟打过电话吗?”洛郎点点头。“把这一切交给我吧,由我来安排。我至少不让下面的人再把死去的罗蜜吞噬掉。”他走向他的保镖,简短地吩咐了几句,那人点点头,迅速走了。 法官在医生的报告单上签了字,宣布尸体可以随时下葬了。罗蜜的朋友,制片商让·路易斯·里维,已经上了年纪,听到罗蜜的死讯后,立即赶到巴尔贝德若依街来。他在餐桌上匆匆写了几句话,下楼向守候的人们发布了一个简短的声明,否定了罗蜜自杀的谣传,拒绝回答任何问题。记者们不相信他的话。他们在后来写的新闻稿上,在自杀一词后画了一个问号。当米歇尔·皮可里及让-克劳德·布里阿里来到时,记者们纷纷传向两个明星,发出连珠炮似的问题。两人一声不吭,铁青着脸,从守卫在门口的警察中间穿过,上楼进了房间。 洛郎·贝丹垂头坐在书桌边,桌上的灯已被关了。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。他根本没有注意到,保姆贝尔娜德特已带着萨拉离开房间,去了比阿西尼在乡间的父母家。人们不愿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看到她死去的母亲。阳光正明媚,孩子没有问什么问题。她喜欢到外面的花园里玩。洛郎的哥哥热罗姆与妻子克劳德是洛郎最早通知的人。现在他们在房子里转来转去,找不到事情做。他们已经收走了地毯上的烟灰缸和空酒板,正端着咖啡壶给医生和罗蜜的朋友们斟咖啡,德隆挥挥手拒绝了。让-克劳德·布里阿里看着罗蜜哭泣,在她身边放了一枝玫瑰。克劳德给洛郎端了一杯咖啡,洛郎放声大哭。克劳德把他的头紧紧地揽在胸前,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减弱。他抓起一支烟,在裤包里寻找打火机,掏出打火机时带出了从罗蜜手中找到的字条。他点燃烟,把字条放在胸口前,拨了一个号码,显然他很熟悉这个号码。这时德隆的保镖回来了,向他的主人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有人注意到洛郎。电话铃响过三声后,对方拿起了听筒。 “这是安娜· 温德林。” “安娜,是我,洛郎……” “洛郎,这么早?我正在写一篇文章,想不出好的结尾。我刚刚想起你们,报纸上说,罗蜜又要与阿兰·德隆合拍一部电影,还有……” “安娜,罗蜜死了,她死了,她躺在这里,已经死了,你明白吗?死了……”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,之后是轻轻的“不!不!” “安娜,你在听吗?" “是的,是的,怎么……” “今天早上我看到她在椅子上,已经死了,心脏问题。我……”他在电话里大哭起来。 “我乘下一班飞机过来。洛郎,我马上就来。噢,上帝啊,洛郎……” “安娜,我在她身上找到了一张字条,是德语写的,我不懂是什么意思。我读给你听。”他拿起字条,在电话里慢慢地读:“‘把你的童年装在口袋里并带着它,因为它是你所拥有的一切。’这是什么意思?安娜。” “这是罗蜜的父亲给她的一句话。她拍第一部电影时,她父亲给她的,她一直珍藏着。这句话来源于马克斯·莱茵哈德,一位战前德国著名的剧作家。他在一次与演员的谈话中,讲了类似的话。我们常常谈起这句话。等等,我尽量给你解释一下……这句话说,人生没有比童年更美好的了。人们应该记住这段美好时光,这是别人不能夺走的,还有……” “还有什么?安娜?" “噢,洛郎,我彻底乱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我……我矲道,她为什么如此喜欢这句话……如此喜欢……因为她根本就不曾有过童年……而且……”安娜哭了。 “快来巴黎,快来!”洛郎放下电话,紧紧盯着字条,又念遍,重新把字条放进口袋,转过身。“阿兰的人现在在地下车库。”洛郎的哥哥说,然后看了看在躺椅上的罗蜜,她仿佛睡着了。“我们现在得把她带走,洛郞,你在听吗?我们得把她带走,不能让记者看到她。阿兰将发表一个声明,并拒绝所有的提问。我们从地下车库走。来,洛郎,快来。”他拉着贝丹的手,像牵着孩子一样。两人跟在担架后面,罗蜜身上盖着一张单子,脸也盖住了。布里阿里放在罗蜜身旁的玫瑰掉在了地上,贝丹拾起玫瑰,紧紧握着。 门外,记者拥向阿兰·德隆,他对着伸过来的麦克风说道,罗蜜·施奈德死于心脏病,她现在终于得到了安宁。没有人注意到,一辆美国产的大客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并走远了。紧接着驶出一辆蓝色雪铁龙,横在街道中央,两个男人下了车,没有熄火,保镖在人群中为德隆分开一条路,他们走过雪铁龙,上了另一辆早已发动的车,车子随即开走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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